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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全球AI投资预期与资本市场估值出现了明显变化。半导体研究机构SemiAnalysis在11月13日更新的模型中,将2027年全球AI加速器资本开支预测从7700亿美元下调至6270亿美元,降幅约19%,2028年预测则从1.054万亿美元下调至7580亿美元,降幅达到28%。与此同时,摩根大通最新研究发现,在计划于2026年及以后部署的前沿AI实验室已公布算力协议中,英伟达GPU仅占约28%,其余由AMD、谷歌、亚马逊及定制芯片供应商分享。尽管这一口径不同于英伟达此前占据80%至90%的AI芯片收入份额,但算力供应多元化的趋势已经显现。持续数年的AI投资热潮,开始面对新的需求评估和竞争格局。不过,这些变化并不能直接证明AI产业正在衰退。市场目前更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多大的AI投资规模才具有经济合理性,以及此前迅速上涨的AI股票估值究竟需要调整多少。 

问题是,在人们得出一个合理结论之前,全球资本市场显然已经对此作出了相当剧烈的反应。

被称为“华尔街不败神话”的斯坦利·德鲁肯米勒掌控的杜肯资本家族办公室的公开报告显示,第三季度已经全数出清了超微半导体、闪迪以及谷歌的持股。其中对台积电的减持是力度最大的,从58.97万股大幅减持到3.27万股,减幅达94%。此外,乔治·索罗斯的家族办公室与世界其他超级富豪的投资公司一起减持了英伟达公司的股份,在黄仁勋戏剧性地离开这家备受赞誉的芯片设计公司之前锁定了收益。根据彭博社根据季度监管文件汇编的数据显示,索罗斯名下的基金经理在截至9月30日的季度内总共减持了近五分之一的英伟达股份,这是该公司今年披露的英伟达持股最大幅度的减持,此前该公司曾增持过英伟达股份。还有迈克尔·普拉特的BlueCrest Capital Management以及阿布扎比统治者谢赫·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纳哈扬的投资公司也在同一时期减持了英伟达的股份。 

根据城堡证券11月初公布的研究,标普500半导体板块预期市盈率降至13.8倍,较2026年1月高点下降45%。摩根大通的另一组数据显示,以未来24个月盈利计算的美国半导体指数市盈率,已经从6月高点的22.5倍降至11.4倍,几乎减半。股票价格同样明显回落。富国银行11月10日指出,半导体股票较6月高点下跌约38%;路透社11月17日的统计则显示,费城半导体指数较6月高点回落约34%。不同指数和统计时点存在差异,但30%至38%的阶段性回调,以及部分板块估值倍数接近腰斩,已经足以说明市场预期出现重大改变。 

这种调整究竟属于对过度投资的理性修正,还是已经包含相当程度的恐慌性抛售?

对此研判需要首先区分AI技术的长期经济价值与AI企业当前的资本回报。人工智能并非一般消费电子产品,而是具有改变生产和知识活动方式的通用技术,具有强烈而明显的基础设施属性。其应用可持续扩展至工业制造、科研、金融、医疗和公共服务等领域。即使未来部分算力投资无法获得预期回报,也不意味着AI这一技术基础设施本身缺乏发展前景。技术革命的长期价值与某一阶段的投资规模,本来就不必始终保持一致。 

蒸汽机的发展历史能够为这种区分提供参考。经济史学者尼古拉斯·克拉夫茨的研究发现,蒸汽动力对英国经济增长的最大贡献,大约在瓦特发明之后近一个世纪才逐步显现。这意味着,划时代技术从发明、推广到全面改变生产体系,往往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但在技术普及过程中,原来依靠设备稀缺获得较高利润的生产企业,未必能够长期维持早期的估值溢价。随着技术成熟、设备供应增加和市场竞争加剧,社会获得的生产率收益可以不断扩大,技术供应商的超额利润却可能逐渐下降。 

如果以一百年为观察周期,假设某项通用技术早期形成的估值溢价最终压缩30至50倍,按复合变化计算,年均估值倍数下降约3.3%至3.8%。这一假设并不是蒸汽机相关股票实际下跌幅度的历史统计,而是用来理解技术普及与估值收敛关系的长期情景。现代技术发展和资本市场对未来收益的反应速度显然快于工业革命时期。即使假设AI技术的扩散和更新速度达到过去的十倍,也不能机械地将百年估值变化直接转换为短期股票价格。不过,如果企业盈利预期没有发生重大恶化,将3%至5%作为正常估值调整的初始敏感性区间,再将10%视为包含一定风险溢价上升的温和压力情景,可以用于观察市场反应是否明显偏离基本面。这些区间并不是由蒸汽机历史推算出的客观定价标准,而是需要结合现实盈利数据不断修正的分析假设。 

这里涉及AI投资估值中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技术进步通常会使单位产品或服务的成本下降,但成本下降未必导致整个产业的经济价值减少。蒸汽动力变得更加便宜以后,工业企业能够在更多生产环节使用机械动力,推动了更广泛的工业化。AI同样如此。随着算法效率提高、芯片竞争加强和模型推理成本下降,企业使用AI的门槛可能继续降低,应用需求反而有更大的机会扩张。对整个经济体系而言,这是一种积极变化,但对依靠算力紧缺获取高额利润的设备供应商来说,却意味着需要重新评价未来的利润空间。 

英伟达所面对的竞争变化具有代表性。前沿AI实验室开始增加AMD、谷歌TPU、亚马逊Trainium及其他定制芯片采购,并不代表英伟达立即失去技术优势,而是说明客户已经不愿长期依赖单一供应商。算力设备过去可以凭借供给紧张和较强的软硬件生态壁垒获得高溢价,未来则需要面对更多替代选择。由此产生的价格下降,可能减少芯片供应商的收入增速,却同时改善云服务商、模型开发商和最终应用企业的成本结构。AI产业利润并非必然整体消失,而可能随着技术普及和产业竞争,在不同环节之间重新分配。 

合理投资规模也需要据此重新认识。过去几年,AI投资主要受到算力需求高速增长和争夺技术领先地位的推动,企业倾向于提前建设数据中心、采购芯片和锁定电力资源。随着供应增加和商业化收入逐步显现,投资决策必须更多考虑设备利用率、折旧周期、融资成本以及实际应用能够形成多少收入。如果部分数据中心项目无法产生足够现金流,即使AI总体需求继续增长,这些投资也可能缺乏经济合理性。减少此类边际收益偏低的投资,能够缓解资金压力,提高剩余资本的平均使用效率。因此,投资增速下降并不必然意味着行业经营恶化,某些情况下反而有利于改善资本回报。 

不过,AI投资当前并没有出现全面收缩。 

SemiAnalysis虽然下调了预测,但其新模型仍预计全球AI加速器支出从2026年的约3920亿美元增长至2027年的6270亿美元,2030年进一步达到9230亿美元。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11月的报告则显示,市场对亚马逊、谷歌、微软、Meta和甲骨文五家大型云服务商2027年资本开支的合计预测仍接近1.17万亿美元,2028年约为1.30万亿美元。不同机构的统计对象并不一致,口径不一,不能直接比较规模,但它们共同表明,市场正在重新评估未来投资增长的速度和结构。 

这种背景下,股票市场当前的调整幅度值得重新审视。城堡证券发现,自6月底以来,标普500半导体板块未来盈利预期反而提高约30%,同期预期市盈率却下降约35%。预期盈利继续改善而估值倍数显著下降,说明市场不仅在调整近期业绩预期,还在重新评价未来增长的持续性和风险。这种变化具有合理成分,但如果投资者将AI资本开支增速下降直接理解为整个行业盈利即将崩塌,就可能低估技术扩散带来的长期需求。 

可以用一个简化的价格情景说明估值调整与恐慌性回调之间的区别。假设某类AI股票高点为200点,若企业未来盈利预期基本稳定,正常估值调整只有3%至5%,即使考虑风险偏好下降,将10%作为压力情景,对应价格仍有180点。但如果市场价格已经跌至150点,实际跌幅达到25%,就明显超过了这一假设允许的范围。若未来重新回到180点,相对于150点的价格便有20%的回升幅度。这里的20%是特定假设下的估值修复空间,而不是对现实股票价格的确定预测。只有在企业盈利没有出现新的重大下修、合理估值假设能够成立的情况下,这种推演才具有参考意义。 

现实中最需要验证的,正是上述假设是否成立。AI芯片供应商的未来市场份额、产品价格和利润率,可能因为客户自研芯片与行业竞争而下降。云服务商虽然能够受益于算力成本降低,却也可能承担大量设备折旧和长期融资成本。模型企业的收入增长能否覆盖训练、推理和研发支出,仍然存在较大差异。因此,即使半导体板块整体已经出现30%以上的回调,也不能认定所有企业都处于明显低估状态。资本市场可能同时出现部分企业估值过度调整,以及另一些企业盈利风险尚未充分反映的情况。 

还应当看到,AI基础设施的资本集中与AI应用的广泛普及并不矛盾。蒸汽机的制造需要专业企业、技术人才和资本投入,但蒸汽动力最终能够服务大量产业。AI同样需要集中建设高性能算力设施,却可以通过降低推理成本和提供标准化服务,让更多企业和个人获得技术能力。所谓AI民主化如果指所有市场参与者都应拥有同等规模的基础模型和算力设施,显然不符合资本密集型产业的经济规律;如果指技术使用门槛不断下降,则恰恰可能成为扩大AI市场需求的重要条件。资本组织方式与技术普及范围不能混为一谈。 

全球AI产业已经从单纯追求算力扩张,开始进入对投资效率和商业回报进行重新评价的阶段。未来算力投入可能继续增加,但增长速度、供应商结构和利润分配方式都将发生变化。对于资本市场而言,AI长期技术前景依然重要,却不足以单独支持任何估值水平。近期半导体板块估值倍数大幅压缩,已经反映出相当强烈的风险重新定价,部分优质企业可能存在被过度抛售的情况。但市场能否形成稳定的估值修复,仍取决于实际需求、盈利和资本开支之间的关系。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近期AI人工智能股票价格实际处于恐慌性下调的轨道之上,虽然整体AI股票估值有偏高调整的空间,但目前的抛售带有明显的恐慌特点,大大偏离正常调整的需要。因此就现在35%甚至未来更高的下跌幅度而言,未来AI人工智能的估值将会有至少大约20%左右的恢复性上调空间。 

综上所述,围绕AI投资的适度调整是有道理的,能够减少低效率投资、改善资本回报的调整,甚至可能有助于这一技术革命进入更加持久的商业化阶段。真正需要避免的,是将资本开支增长放缓误判为AI长期价值消失,进行恐慌性的大抛售,这完全违背了技术革命的历史必然性,社会进程根本不支持这种恐慌性判断,因此现在AI股票必然存在一定的回调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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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邦陈功

安邦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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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邦智库(ANBOUND)创始人、首席教授,知名战略观察家、信息分析专家。自1993年创立安邦以来,三十余年深耕地缘政治与公共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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